我那儿虽不伤命,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,几时能见一面?』行者笑道:『嫂嫂 要见令郎,有何难处?你且把扇子借我,扇息了火,送我师父过去,我就到南海菩 萨处请他来见你,就送扇子还你,有何不可!那时节,你看他可曾损伤一毫?如有 些须之伤,你也怪得有理,如比旧时标致,还当谢我。』罗刹道:『泼猴,少要饶 舌!伸过头来,等我砍上几剑!若受得疼痛,就借扇子与你;若忍耐不得,教你早 见阎君!』行者叉手向前,笑道:『嫂嫂切莫多言,老孙伸着光头,任尊意砍上多 少,但没气力便罢,是必借扇子用用。』那罗刹不容分说,双手轮剑,照行者头上 乒乒乓乓,砍有十数下,这行者全不认真。罗刹害怕,回头要走,行者道:『嫂嫂, 那里去?快借我使使!』那罗刹道:『我的宝贝原不轻借。』行者道:『既不肯借, 吃你老叔一棒!』好猴王,一只手扯住,一只手去耳内掣出棒来,幌一幌,有碗来 粗细。那罗刹挣脱手,举剑来迎,行者随又轮棒便打。两个在翠云山前,不论亲情, 却只讲仇隙。这一场好杀:裙钗本是修成怪,为子怀仇恨泼猴。行者虽然生狠怒, 因师路阻让娥流。先言拜借芭蕉扇,不展骁雄耐性柔。罗刹无知轮剑砍,猴王有意 说亲由。女流怎与男儿斗,到底男刚压女流。这个金箍铁棒多凶猛,那个霜刃青锋 甚紧稠。劈面打,照头丢,恨苦相持不罢休。左挡右遮施武艺,前迎后架骋奇谋。 却才斗到沉酣处,不觉西方坠日头。罗刹忙将真扇了,一扇挥动鬼神愁!那罗刹女 与行者相持到晚,见行者棒重,却又解数周密,料斗他不过,即便取出芭蕉扇,幌 一幌,一扇阴风,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,莫想收留得住。这罗刹得胜回归。
那大圣飘飘荡荡,左沉不能落地,右坠不得存身,就如旋风翻败叶,流水淌残 花,滚了一夜,直至天明,方才落在一座山上,双手抱住一块峰石。定性良久,仔 细观看,却才认得是小须弥山。大圣长叹一声道:『好利害妇人!怎么就把老孙送 到这里来了?我当年曾记得在此处告求灵吉菩萨降黄风怪救我师父。那黄风岭至此 直南上有三千余里,今在西路转来,乃东南方隅,不知有几万里。等我下去问灵吉 菩萨一个消息,好回旧路。』正踌躇间,又听得钟声响亮,急下山坡,径至禅院。 那门前道人认得行者的形容,即入里面报道:『前年来请菩萨去降黄风怪的那个毛 脸大圣又来了。』菩萨知是悟空,连忙下宝座相迎,入内施礼道:『恭喜!取经来 耶?』悟空答道:『正好未到!早哩早哩!』灵吉道:『既未曾得到雷音,何以回 顾荒山?』行者道:
『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黄风怪,一路上不知历过多少苦楚。今到火焰山,不能前 进,询问土人,说有个铁扇仙芭蕉扇,扇得火灭,老孙特去寻访,原来那仙是牛魔 王的妻,红孩儿的母。他说我把他儿子做了观音菩萨的童子,不得常见,跟我为仇, 不肯借扇,与我争斗。他见我的棒重难撑,遂将扇子把我一扇,扇得我悠悠荡荡, 直至于此,方才落住。故此轻造禅院,问个归路,此处到火焰山,不知有多少里数?』 灵吉笑道:『那妇人唤名罗刹女,又叫做铁扇公主。他的那芭蕉扇本是昆仑山后, 自混沌开辟以来,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,乃太阳之精叶,故能灭火气。
假若扇着人,要飘八万四千里,方息阴风。我这山到火焰山,只有五万余里, 此还是大圣有留云之能,故止住了。若是凡人,正好不得住也。』行者道:『利害 利害!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?』
灵吉道:『大圣放心,此一来,也是唐僧的缘法,合教大圣成功。』行者道: 『怎见成功?』灵吉道:『我当年受如来教旨,赐我一粒定风丹,一柄飞龙杖。飞 龙杖已降了风魔,这定风丹尚未曾见用,如今送了大圣,管教那厮扇你不动,你却 要了扇子,扇息火,却不就立此功也?』行者低头作礼,感谢不尽。那菩萨即于衣 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儿,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,将针线紧紧缝了,送 行者出门道:『不及留款,往西北上去,就是罗刹的山场也。』
行者辞了灵吉, 驾筋斗云, 径返翠云山,顷刻而至,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: 『开门!开门!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!』慌得那门里女童即忙来报:『奶奶,借扇 子的又来了!』罗刹闻言,心中悚惧道:『这泼猴真有本事!我的宝贝扇着人,要 去八万四千里方能停止,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?这番等我一连扇他两三扇,教他 找不着归路!』急纵身,结束整齐,双手提剑,走出门来道:『孙行者!你不怕我, 又来寻死!』行者笑道:『嫂嫂勿得悭吝,是必借我使使。保得唐僧过山,就送还 你。我是个志诚有余的君子,不是那借物不还的小人。』罗刹又骂道:『泼猢狲! 好没道理,没分晓!夺子之仇,尚未报得:借扇之意,岂得如心!你不要走!吃我 老娘一剑!』大圣公然不惧,使铁棒劈手相迎。他两个往往来来,战经五七回合, 罗刹女手软难轮,孙行者身强善敌。他见事势不谐,即取扇子,望行者扇了一扇, 行者巍然不动。行者收了铁棒,笑吟吟的道:『这番不比那番!任你怎么搧来,老 孙若动一动,就不算汉子!』那罗刹又搧两搧。果然不动。
罗刹慌了,急收宝贝,转回走入洞里,将门紧紧关上。
行者见他闭了门,却就弄个手段,拆开衣领,把定风丹噙在口中,摇身一变, 变作一个蟭蟟虫儿,从他门隙处钻进。只见罗刹叫道:『渴了!渴了!快拿茶来!』 近侍女童,即将香茶一壶,沙沙的满斟一碗,冲起茶沫漕漕。行者见了欢喜,嘤的 一翅,飞在茶沫之下。那罗刹渴极,接过茶,两三气都喝了。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内, 现原身厉声高叫道:『嫂嫂,借扇子我使使!』罗刹大惊失色,叫:『小的们,关 了前门否?』俱说:『关了。』他又说:
『既关了门,孙行者如何在家里叫唤?』女童道:『在你身上叫哩。』罗刹道: 『孙行者,你在那里弄术哩?』行者道:『老孙一生不会弄术,都是些真手段,实 本事,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,已见其肺肝矣。我知你也饥渴了,我先送你个坐碗 儿解渴!』却就把脚往下一登。那罗刹小腹之中,疼痛难禁,坐于地下叫苦。行者 道:『嫂嫂休得推辞,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!』又把头往上一顶。那罗刹心痛难禁, 只在地上打滚, 疼得他面黄唇白, 只叫『孙叔叔饶命!』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: 『你才认得叔叔么?我看牛大哥情上,且饶你性命,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。』罗刹 道:『叔叔,有扇!有扇!你出来拿了去!』行者道:『拿扇子我看了出来。』罗 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,执在旁边。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:『嫂嫂,我既饶 你性命,不在腰肋之下搠个窟窿出来,还自口出。你把口张三张儿。』那罗刹果张 开口。行者还作个蟭蟟虫,先飞出来,丁在芭蕉扇上。那罗刹不知,连张三次,叫: 『叔叔出来罢。』行者化原身,拿了扇子,叫道:『我在此间不是?谢借了!谢借 了!』拽开步,往前便走,小的们连忙开了门,放他出洞。
这大圣拨转云头,径回东路,霎时按落云头,立在红砖壁下。八戒见了欢喜道: 『师父,师兄来了!来了!』三藏即与本庄老者同沙僧出门接着,同至舍内。把芭 蕉扇靠在旁边道:『老官儿,可是这个扇子?』老者道:『正是!正是!』唐僧喜 道:『贤徒有莫大之功,求此宝贝,甚劳苦了。』行者道:『劳苦倒也不说。那铁 扇仙,你道是谁?那厮原来是牛魔王的妻,红孩儿的母,名唤罗刹女,又唤铁扇公 主。我寻到洞外借扇,他就与我讲起仇隙,把我砍了几剑。是我使棒吓他,他就把 扇子扇了我一下,飘飘荡荡,直刮到小须弥山。幸见灵吉菩萨,送了我一粒定风丹, 指与归路,复至翠云山。又见罗刹女,罗刹女又使扇子,搧我不动,他就回洞。是 老孙变作一个蟭蟟虫,飞入洞去。那厮正讨茶吃,是我又钻在茶沫之下,到他肚里, 做起手脚。他疼痛难禁,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饶命,情愿将扇借与我,我却饶了他, 拿将扇来,待过了火焰山,仍送还他。』三藏闻言,感谢不尽,师徒们俱拜辞老者。
一路西来,约行有四十里远近,渐渐酷热蒸人。沙僧只叫:
『脚底烙得慌!』八戒又道:『爪子烫得痛!』马比寻常又快,只因地热难停, 十分难进。行者道:『师父且请下马,兄弟们莫走,等我搧息了火,待风雨之后, 地土冷些,再过山去。』行者果举扇,径至火边,尽力一扇,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, 再一扇,更着百倍,又一扇,那火足有千丈之高,渐渐烧着身体。行者急回,已将 两股毫毛烧净,径跑至唐僧面前叫:『快回去,快回去!火来了,火来了!』那师 父爬上马,与八戒沙僧,复东来有二十余里,方才歇下道:『悟空,如何了呀!』 行者丢下扇子道:『不停当!不停当!被那厮哄了!』三藏听说,愁促眉尖,闷添 心上,止不住两泪交流,只道:『怎生是好!』八戒道:『哥哥,你急急忙忙叫回 去是怎么说?』行者道:『我将扇子搧了一下,火光烘烘;第二扇,火气愈盛;第 三扇,火头飞有千丈之高。若是跑得不快,把毫毛都烧尽矣!』八戒笑道:『你常 说雷打不伤,火烧不损,如今何又怕火?』行者道:『你这呆子,全不知事!那时 节用心防备,故此不伤;今日只为搧息火光,不曾捻避火诀,又未使护身法,所以 把两股毫毛烧了。 』 沙僧道:『似这般火盛,无路通西,怎生是好?』八戒道: 『只拣无火处走便罢。』三藏道:『那方无火?』八戒道:『东方南方北方俱无火。』 又问:『那方有经?』八戒道:『西方有经。』三藏道:『我只欲往有经处去哩!』 沙僧道:『有经处有火,无火处无经,诚是进退两难!』师徒们正自胡谈乱讲,只 听得有人叫道:『大圣不须烦恼,且来吃些斋饭再议。』四众回看时,见一老人, 身披飘风氅,头顶偃月冠,手持龙头杖,只踏铁靿靴,后带着一个雕嘴鱼腮鬼,鬼 头上顶着一个铜盆,盆内有些蒸饼糕糜,黄粮米饭,在于西路下躬身道:『我本是 火焰山土地,知大圣保护圣僧,不能前进,特献一斋。』行者道:『吃斋小可,这 火光几时灭得,让我师父过去?』土地道:『要灭火光,须求罗刹女借芭蕉扇。』 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:『这不是?那火光越扇越着,何也?』土地看了,笑道: 『此扇不是真的,被他哄了。』行者道:『如何方得真的?』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 微笑道:
『若还要借真蕉扇,须是寻求大力王。』毕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缘故,且听下回 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