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快回去!』行者道:『师父,我回去便也罢了,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。』 唐僧道:『我与你有甚恩?』那大圣闻言,连忙跪下叩头道:『老孙因大闹天宫, 致下了伤身之难,被我佛压在两界山,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,幸师父救脱吾身, 若不与你同上西天,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,万古千秋作骂名。』原来这唐僧是个 慈悯的圣僧,他见行者哀告,却也回心转意道:『既如此说,且饶你这一次,再休 无礼。如若仍前作恶,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!』行者道:『三十遍也由你,只是 我不打人了。』却才伏侍唐僧上马,又将摘来桃子奉上。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, 权且充饥。

却说那妖精,脱命升空。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,妖精出神去了。他在 那云端里,咬牙切齿,暗恨行者道:『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,今日果然话不虚传。 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,将要吃饭。若低头闻一闻儿,我就一把捞住,却不是我的人 了?

不期被他走来,弄破我这勾当,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。若饶了这个和尚,诚然 是劳而无功也,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』

好妖精,按落阴云,在那前山坡下,摇身一变,变作个老妇人,年满八旬,手 拄着一根弯头竹杖,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。八戒见了,大惊道:『师父!不好了! 那妈妈儿来寻人了!』唐僧道:

『寻甚人?』八戒道:『师兄打杀的,定是他女儿。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。』 行者道:『兄弟莫要胡说!那女子十八岁,这老妇有八十岁,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? 断乎是个假的,等老孙去看来。』好行者,拽开步,走近前观看,那怪物:假变一 婆婆,两鬓如冰雪。走路慢腾腾,行步虚怯怯。弱体瘦伶仃,脸如枯菜叶。

颧骨望上翘,嘴唇往下别。老年不比少年时,满脸都是荷叶摺。

行者认得他是妖精,更不理论,举棒照头便打。那怪见棍子起时,依然抖擞, 又出化了元神,脱真儿去了,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。唐僧一见,惊下马来, 睡在路旁,更无二话,只是把《紧箍儿咒》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。可怜把个行者头, 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,十分疼痛难忍,滚将来哀告道:『师父莫念了!

有甚话说了罢!』唐僧道:『有甚话说!出家人耳听善言,不堕地狱。我这般 劝化你,你怎么只是行凶?把平人打死一个,又打死一个,此是何说?』行者道: 『他是妖精。』唐僧道:『这个猴子胡说!就有这许多妖怪!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, 有意作恶之人,你去罢!』行者道:『师父又教我去,回去便也回去了,只是一件 不相应。』唐僧道:『你有甚么不相应处?』八戒道:『师父,他要和你分行李哩。 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,不成空着手回去?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旧褊衫,破帽子, 分两件与他罢。』行者闻言,气得暴跳道:『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!老孙一向秉 教沙门,更无一毫嫉妒之意,贪恋之心,怎么要分甚么行李?』唐僧道:『你既不 嫉妒贪恋,如何不去?』行者道:『实不瞒师父说,老孙五百年前,居花果山水帘 洞大展英雄之际,收降七十二洞邪魔,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,头戴的是紫金冠,身 穿的是赭黄袍,腰系的是蓝田带,足踏的是步云履,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,着实也 曾为人。自从涅槃罪度,削发秉正沙门,跟你做了徒弟,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, 若回去,却也难见故乡人。师父果若不要我,把那个《松箍儿咒》念一念,退下这 个箍子,交付与你,套在别人头上,我就快活相应了,也是跟你一场。莫不成这些 人意儿也没有了?』唐僧大惊道:『悟空,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《紧箍儿咒》, 却没有甚么松箍儿咒。』行者道:『若无《松箍儿咒》,你还带我去走走罢。』长 老又没奈何道:『你且起来,我再饶你这一次,却不可再行凶了。』行者道:『再 不敢了,再不敢了。』又伏侍师父上马,剖路前进。

却说那妖精,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。那怪物在半空中,夸奖不尽道: 『好个猴王,着然有眼!我那般变了去,他也还认得我。这些和尚,他去得快,若 过此山,西下四十里,就不伏我所管了。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,好道就笑破他人 口,使碎自家心,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』好妖怪,按耸阴风,在山坡下摇身一变, 变成一个老公公,真个是:白发如彭祖,苍髯赛寿星,耳中鸣玉磬,眼里幌金星。 手拄龙头拐,身穿鹤氅轻。数珠掐在手,口诵南无经。唐僧在马上见了,心中欢喜 道:『阿弥陀佛!西方真是福地!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,逼法的还念经哩。』

八戒道:『师父,你且莫要夸奖,那个是祸的根哩。』唐僧道:『怎么是祸根?』 八戒道:『行者打杀他的女儿,又打杀他的婆子,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。我 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,师父,你便偿命,该个死罪;把老猪为从,问个充军;沙僧 喝令,问个摆站;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,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?』行者听见道: 『这个呆根,这等胡说,可不唬了师父?等老孙再去看看。』

他把棍藏在身边,走上前迎着怪物,叫声:『老官儿,往那里去?

怎么又走路,又念经?』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,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,遂 答道:『长老啊,我老汉祖居此地,一生好善斋僧,看经念佛。命里无儿,止生得 一个小女,招了个女婿,今早送饭下田,想是遭逢虎口。老妻先来找寻,也不见回 去,全然不知下落,老汉特来寻看。果然是伤残他命,也没奈何,将他骸骨收拾回 去,安葬茔中。』行者笑道:『我是个做吓虎的祖宗,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 哄我?你瞒了诸人,瞒不过我!我认得你是个妖精!』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。行者 掣出棒来,自忖思道:『若要不打他,显得他倒弄个风儿;若要打他,又怕师父念 那话儿咒语。』又思量道:『不打杀他,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,却不又费 心劳力去救他?还打的是!就一棍子打杀他,师父念起那咒,常言道,虎毒不吃儿。 凭着我巧言花语,嘴伶舌便,哄他一哄,好道也罢了。』好大圣,念动咒语叫当坊 土地、本处山神道:『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,这一番却要打杀他。你与我在半 空中作证,不许走了。』众神听令,谁敢不从?都在云端里照应。那大圣棍起处, 打倒妖魔,才断绝了灵光。

那唐僧在马上,又唬得战战兢兢,口不能言。八戒在旁边又笑道:『好行者! 风发了!只行了半日路,倒打死三个人!』唐僧正要念咒,行者急到马前,叫道: 『师父,莫念!莫念!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。』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。唐僧大惊 道:『悟空,这个人才死了,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?』行者道:『他是个潜灵作怪 的僵尸,在此迷人败本,被我打杀,他就现了本相。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,叫做白 骨夫人。』唐僧闻说,倒也信了,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:『师父,他的手重棍凶, 把人打死,只怕你念那话儿,故意变化这个模样,掩你的眼目哩!』唐僧果然耳软, 又信了他,随复念起。行者禁不得疼痛,跪于路旁,只叫:『莫念!莫念!有话快 说了罢!』唐僧道:『猴头!还有甚说话!出家人行善,如春园之草,不见其长, 日有所增;行恶之人,如磨刀之石,不见其损,日有所亏。你在这荒郊野外,一连 打死三人,还是无人检举,没有对头;倘到城市之中,人烟凑集之所,你拿了那哭 丧棒,一时不知好歹,乱打起人来,撞出大祸,教我怎的脱身?你回去罢!』行者 道:『师父错怪了我也。这厮分明是个妖魔,他实有心害你。我倒打死他,替你除 了害,你却不认得,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,屡次逐我。常言道,事不过三。我若 不去,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。我去我去!去便去了,只是你手下无人。』唐僧发怒 道:『这泼猴越发无礼!看起来,只你是人,那悟能、悟净就不是人?』那大圣一 闻得说他两个是人,止不住伤情凄惨,对唐僧道声:『苦啊!你那时节,出了长安, 有刘伯钦送你上路;到两界山,救我出来,投拜你为师,我曾穿古洞,入深林,擒 魔捉怪,收八戒,得沙僧,吃尽千辛万苦。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,只教我回去:这 才是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!罢罢罢!但只是多了那《紧箍儿咒》。』唐僧道:『我 再不念了。』行者道:『这个难说。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,八戒沙僧救不得 你,那时节,想起我来,忍不住又念诵起来,就是十万里路,我的头也是疼的;假 如再来见你,不如不作此意。』唐僧见他言言语语,越添恼怒,滚鞍下马来,叫沙 僧包袱内取出纸笔,即于涧下取水,石上磨墨,写了一纸贬书,递于行者道:『猴 头!执此为照,再不要你做徒弟了!如再与你相见,我就堕了阿鼻地狱!』

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:『师父,不消发誓,老孙去罢。』他将书摺了,留在袖 中,却又软款唐僧道:『师父,我也是跟你一场,又蒙菩萨指教,今日半途而废, 不曾成得功果,你请坐,受我一拜,我也去得放心。』唐僧转回身不睬,口里唧唧 哝哝的道:『我是个好和尚,不受你歹人的礼!』大圣见他不睬,又使个身外法, 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,吹口仙气,叫『变!』即变了三个行者,连本身四个,四面 围住师父下拜。那长老左右躲不脱,好道也受了一拜。

大圣跳起来,把身一抖,收上毫毛,却又吩咐沙僧道:『贤弟,你是个好人, 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,途中更要仔细。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,你就说老孙是 他大徒弟。西方毛怪,闻我的手段,不敢伤我师父。』唐僧道:『我是个好和尚, 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,你回去罢。』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,不肯转意回心,没奈 何才去。你看他:噙泪叩头辞长老,含悲留意嘱沙僧。

一头拭迸坡前草,两脚蹬翻地上藤。上天下地如轮转,跨海飞山第一能。顷刻 之间不见影,霎时疾返旧途程。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,纵筋斗云,径回花果山水帘 洞去了。独自个凄凄惨惨,忽闻得水声聒耳,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,原来是东洋大 海潮发的声响。一见了,又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边泪坠,停云住步,良久方去。毕 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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